陳業興(TAN Ngiap Heng)／著
林亞婷／譯
台灣編舞家林懷民與其雲門舞集所推出的作品，屢次都成為舞蹈界的盛事：融合歷史與人體極限的「薪傳」；結合西方當代舞，傳統亞洲舞，祭典及中國歷史與詩詞的「九歌」；擁有令人著迷的米之傾注及心靈之洗滌的「流浪者之歌」。
如今透過「水月」--- 這齣於(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在台北首演的作品，林氏在長達一小時又一刻的時間裡，沈思了動作與生命的瞬間即逝，並透過訓練體內氣流的中國「太極」，創作出一種新的舞蹈語彙，並藉此探討另一個形而上的宇宙。
「水月」看似渾然天成，彷彿未經人為編排，舞者動作及構圖流動自如，令人想起河川潮流的起伏。但其實是一種幻覺，因為林氏如此清晰的方式提煉出他的理念，並且將不同的元素銲接成一種特殊的氣之流動方式。簡單冷靜的黑白舞台設計及銀亮的鏡子反映出生命的虛幻與稍縱即逝。從巴哈的大提琴組曲選出的音樂，提供一個溫暖及有人性的感覺，與舞台設計的寒冷成對比。太極的影響絕對來自亞洲， 但所延展出的動作非常特殊。舞作的構句及對空間的使用足以列入當代編舞的教材。
作品開始由一位上身赤裸的男舞者演出太極的「起勢」，沉肩墜肘，隨後，作品透過屈膝，體內依循著一種環狀的動向蠕動著。其中並沒有許多芭蕾或當代舞中醒目的體操般絕技，而是令我們想起河川的流暢與力度，一種堅持走下去的決心。有時會察覺到小的漩渦在雕塑舞者的身體，透過絢麗的手姿在空中筆畫大圓圈。接下來，一名女舞者加入，並發展成全體舞者的參與，有時動作一致，有時分不同組跳。但整體而言，林氏在玩一種空間與時間的對比。有一段，他用一大群舞者的和諧動作對稱出一對異性雙人舞。最令人著迷的是由許芳宜跳的獨舞，以她姿體的柔韌度與豐富性，這段舞喚出整個宇宙的旋轉。
舞作裡，一個三角形的鏡子一直懸吊在右上角，有如一把刀即將侵入。舞台後方另外有一面大鏡子，先前是被遮蓋著，但作品進展到一半時，一塊長方形部份則被揭露。鏡子使觀眾透過不同角度捕捉舞蹈，增添了其神祕魅力。
作品接近尾聲時，水慢慢從後方地面洩出，遍佈全舞台。舞者浸濕的衣服露出她們身體的曲線。接著鏡子也全部揭開以讓觀眾看清舞者及水在舞台上所造成的變化。舞者向舞台左方漸漸移動，直到最後一位舞者只剩下一隻腳在台上，並在燈暗之前消失。
作品結束時，體驗了一場絕美的展畦e的寧靜，「水月」中帶有一種近乎神聖的氛圍。
節目單中的一句話浮上腦海：「鏡花水月總成空」。
看完「水月」後，初想分析它時，可能會認為林氏只以此標題來作為編一支抽象舞蹈的跳板。運用受過當代舞，芭蕾，及靜坐武術等訓練的雲門舞者，學了一年半的太極。但「水月」並不只是對太極的禮讚或是儘在展現太極的動作。其實，林氏透過受了太極訓練的舞者去探索新的舞蹈動作語彙，並將它們納入其創作。舞者的精力，比起大多數西方舞團的外在展現，內斂圓融多了。「水月」中最重要的一項元素，就是氣的運用。如果大多時候，舞蹈是透過音樂或純粹因動作的喜悅而引發的，在林氏的「水月」中，動作源自呼吸的節奏.
林氏不是唯一探索舞蹈中運用太極訓練的編舞家(同樣來自台灣的光環舞集的劉紹爐也有成功的呈現)，但他能將傳統中國體能訓練經過轉換與詮釋，形成一種舞蹈劇場的結合，的確將二十世紀舞蹈發展推向另一個新里程。
原載一九九九年一月新加坡藝術雜誌
資料來源：雲門藝文充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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